上周三下午，我在社区菜市场门口遇见张阿姨时，她正蹲在三轮车旁挑拣荠菜。塑料筐里的野菜还沾着泥，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口，比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包装菜多了几分野性。"这批是今早刚挖的，"她拍掉裤腿上的尘土，"后山那片荒地，前年拆迁队走了就没再动过，野菜长得比麦子还密。" 我蹲下来帮她理顺缠在一起的塑料袋，突然想起上周在朋友圈刷到的"城市采野指南"。那些精心摆拍的照片里，荠菜总被放在粗陶碗里，背景是原木色桌面和手冲咖啡壶。"您这荠菜卖多少钱？"话刚出口就后悔了——张阿姨的秤杆从来都是歪向买家的。 "五块两把，"她把捆好的荠菜塞进我怀里，塑料绳在菜叶上勒出浅浅的印子，"比去年贵了两块，主要是现在挖菜的人比菜还多。"她指了指市场东头的空地，几个戴遮阳帽的女人正蹲在花坛边，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小半袋马齿苋，"上周还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，举着手机问我能不能拍他挖野菜，说是要发什么短视频。" 我跟着她往市场里走，经过水产区时，卖黄鳝的老板正用铁钳夹住滑溜溜的鳝鱼。"现在年轻人连荠菜和蒲公英都分不清，"张阿姨突然停下脚步，从我手里抽出一把荠菜，"你看这个叶根，要是发紫就是老了，得掐掉；这种锯齿特别密的，是苦荠，得配点豆腐才压得住苦味。"她说话时，手指在菜叶间翻飞，像在弹奏某种无形的乐器。 路过粮油店时，老板娘探出头来打趣："张姐又带徒弟啊？"张阿姨笑着摆手，从围裙兜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："给我留两斤糯米粉，周末要包荠菜团子。"她转身时，我注意到她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记事本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同野菜的采摘时间和做法——三月荠菜，四月马兰头，五月灰灰菜，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。 "现在吃野菜，吃的哪是菜啊，"她突然叹了口气，把最后一把荠菜放进我的篮子，"是吃小时候的味道。"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满地菜叶上，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我提着篮子往家走，忽然想起奶奶以前总说，野菜是穷人的救命粮，现在倒成了城里人的稀罕物。 晚上煮荠菜豆腐汤时，特意没摘太干净的菜根。咬下去那刻，泥土的腥气混着豆腐的嫩滑在嘴里散开，恍惚间又看见张阿姨蹲在三轮车旁挑菜的背影，以及她围裙上那片永远洗不净的草渍。